蓝宝的后花园

【屏兰】抱孙 13

正文


张屏坐在这间四方的石室内,唯一可以歇脚的硬床板上。当丞相三十余年,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歇息过了。忙碌的人一旦停下来,大脑就会不受控制地去想很多事情。比如,他自己都诧异,此时的他想起来的,是先帝。

那是德宗皇帝在位的最后一年。寒冬大雪,他微服来到自己的丞相府。那时,兰家的三个小姑娘刚从江南接回来不久,带了一身怀王殿下宠出来的小毛病。兰珏把三个孩子塞给他,撂了句“好好管管”,就放心的走了。平日里,她们最喜欢的就是去府上的花房看兰花,那都是皇上御赐的珍稀品种。

雪后天晴,微风偶尔带着些许雪花飘起。兰珏那日从礼部偷闲,来自己府上赏雪。在兰珏来的时候,后院从来不会有下人。于是,他便安心的靠在自己怀里,晒着太阳,看着梅花,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咏梅的诗句。兰珏畏寒,自己时不时地给他紧紧裹着的裘皮大氅,他会笑的一脸受用,嘴上却会讲,“有手炉,不冷”。

当诗句对完,怀里的人安心地晒太阳。自己一手揽着他,另一手,不知怎的,随手折了一支梅花送给他。在一起这么多年,倒少见自己如此开窍。兰珏脸上的笑意更深,似乎再问,是不是想他今晚留下?

而此时,清脆的童声打断了他们。

“张翁翁,有人找。”

自己怀里一空,转过身来,只见兰娴被那人抱在怀里。两人刚要屈膝,那人却不让他们行礼,还让宦官带着兰娴去了花房。兰珏陪着自己请那人进了后院正厅,遣走下人的时候连兰珏都一并请了出去。

“朕需与张丞相独谈。”

那一日,先帝给了他一道密旨,要他在关键时刻保全玳王一家。

“朕一生最大的过错,就是冤枉了怀王。仔细想来,那也是坐在辅政大位上的人常有的结果。可若世世代代都是如此,只怕朕无法托付身后事。”

按常理,此时的臣子应先说恭祝陛下圣体康健,福泽万年这样的套话,再说一番推却的话,以彰显衷心。但张屏素来不遵常理,此刻亦不例外。景启赭只能在内心叹息,要不是承浚的事,自己也不用跟这个人共事十余载。

“四位辅臣,玳王居首,当年怀王遭过什么诽谤,他就会遭受一样的事情。你虽然做事刻板,但是在大事上从不误国误民。而且……”景启赭停了停,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情,“而且,有兰侍郎看着,你只要不作死,就可以安度晚年。”

张屏抬头,看着那一抹幽光晃动,到了送饭的时候。

“这道圣旨,朕希望你此生都不会打开。但若到了必须要打开的时候,也请张丞相尽力而为,保全玳王。”


“陛下……怎么会、咳……让丞相……下了大狱?”

事情无法瞒过兰珏,当他问起来的时候,兰徽只能说实话。

“张丞相那日坚持辞去相位,陛下推辞不肯,丞相便让人都下去,连一直跟着陛下的宦官都不让留,乾元殿大门紧闭。等门再打开,就让下了天牢。”

天牢?!

兰珏努力让自己情绪平复,他不能在这个时候倒下,如果他倒下了,张屏也就完了。喘息了许久,兰珏道,“最近朝中……”

兰徽抢道,“最近朝重并无大事,张大人这几月都在忙着西南战事的善后事宜。家中虽然出了些许意外,但是陛下要迁怒,也不应该迁怒大人。”

兰府的孩子唱了一出“狸猫换太子”,兰徽觉得自己辞官回家都是轻的。结果没想到,宫里风平浪静,连玳王府与兰府生出的那些纠葛,陛下都帮忙掩饰了过去。

兰珏是在知道兰娴替兰婍进宫之后,病情加重的。全家提心吊胆过了一日,竟看着玳王亲自把兰婍送回了兰府,言语间甚是轻松,“兰大人,以后咱们可就是亲家了”。

兰婍回来后,在兰珏的病床前长跪不起。兰珏也只能安慰孩子,“罢了。以后要去西南,日子还长着呢。颀儿,孩子想吃什么玩什么便随他们罢。”兰府刚平静了几日,结果就听到了张屏下大狱的噩耗。

“瑞儿那边……多跟……刑部有往来……打点一下……别让……别让他……在里面……饿着,也是……一把年纪……的人了……”

“宫里,让娴儿谨慎……不要担心家里……如果问起我……就说好……”

“是,都已经做了。爹,您身体不适,有什么要紧的嘱咐儿子的?”兰徽看着自家父亲喘的厉害,希望他多节省几分力气。

“玳王府……有无异动?”

“没有。只是陛下问了玳王何时办礼,玳王说会尽快择吉日。”

“陛下说……要世子……婚后立即……离京?”

“是。”兰珏挥手,让兰徽先下去。

问题就在这里。

兰珏躺在床上,思绪却无法停下。陛下看似波澜不惊,其实已经动了怒。玳王世子与陛下年纪相仿,一起成长,情感甚笃。成全他与兰婍可以说是陛下仁德,但是要其婚后立即前往边疆……跟发配有什么区别?

张屏应该也是因为这个,才会进宫与皇上起冲突。可什么促使他为了玳王府的事情奔波,又是说了什么,让陛下都不能容他,要下大狱?


温颀这几日为了兰珒与公主的婚事在忙碌。礼部的人隔三差五过来,她要周全应对。兰婍和兰珒因此得闲,却又不得不为眼前的局面揪心。兰瑞回来带了个话,说张翁翁在大牢一切都好,兰婍却愈发自责。自幼,张翁翁最为疼爱她,如今他进了天牢,自己却什么都不能做。

“婍妹妹,最近这几样事情加在一块,我怎么觉得跟串好了似得?”

“关键是串起来这一切的是什么?”兰婍晃着茶杯里的水,“张翁翁为什么选择这个时候去见皇上,还惹恼了皇上。陛下不是那种任性的人,张翁翁定是说了什么要紧的话。”

“难不成是因为你的事情?”

兰婍没有说话。按道理说,皇上发现了娴姐姐替代自己一事,却居然轻描淡写地放了过去。那只能说明一件事,那就是皇上根本不在意进宫的人是谁,只在意她是不是兰家人。

能让陛下在意的世家,不外乎是因为在其在朝中有势力,比如柳家与何家。自家虽然有三代人在朝,但自翁翁伊始,兰家多年来一直低调做人,从未与旁人有过多往来。

唯一相熟的,只有丞相张翁翁。

张翁翁与翁翁交好数年,先帝竟然能不闻不问。而当今圣上继位后,也没有掀起太大的波澜。如果是这样……

“陛下,是冲着兰家与玳王府来的。”


兰娴跪在乾元殿前,说求见陛下。宦官左劝右当抵不住,皇上又迟迟不肯召见,愣是跪了大半个时辰。等皇上说见了,兰娴得让宫人扶着才能进殿。

“臣妾有事,想单独奏禀皇上。”

景伟奕挥手,一干宫人都下去了。跟在他身边多年的宦官原本没走,但是德妃一直没有说话,景伟奕也就让出去了。

“都走了,何事?”

兰娴再行大礼,“陛下,请放过张大人罢。”

景伟奕一直在批奏折的手停了下来,他搁下朱批红笔,语气还是淡淡的,“为何?”

“臣女偷梁换柱,代替妹妹进宫,一切罪责都在臣女一人。兰家虽与张大人交好,但绝无结党营私之事。”

这些时日,兰娴空顶着个妃子的头衔。一开始,她还以为是陛下仁德,可直到安乐公主来告诉她宫外这几日的变化,兰娴明白了事情的严重。

天下至尊的君王,究竟要的,是什么?

见皇上没有说话,兰娴斟酌着,又道,“陛下,臣女身为兰家人,已经在宫里了。兰家多年战战兢兢,如履薄冰,唯有对大雍的衷心,再无其他。”

“一家子孙两代均由张屏教导,他一人把持朝政三十余年,你跟朕说,他没有私心?兰家没有私心?”

不管兰娴再如何了解兰婍的事情,但终有一点不同,那就是兰娴永远没有在宫中长大的兰婍了解皇上的秉性,尤其是在自己也情绪不好的时候。

“陛下,您并不是一定要娶臣女的妹妹兰婍,您又何苦难为张大人?大人今年已是花甲高龄,怎能遭牢狱之苦?”

景伟奕沉默了许久,终究还是憋闷了一口气,将手中的茶碗掼到地上。瓷片飞溅,兰娴只感觉有脸侧微凉,一小块碎瓷片,划过了她的脸。

“是谁给你的胆子来揣测朕的心意?!张屏假传先帝遗旨,朕打发他去天牢,已经算是格外开恩了!再敢求情,朕立刻就杀了他!”

“后宫不得干政。再敢让安乐和兰瑞与你私通消息,朕就让你的好翁翁去牢里陪陪他的好学生!”

“来人,着德妃回毓祥宫好好呆着,没朕的旨意,不得外出。”

只到回宫的路上,宫人递过手帕,示意德妃的右脸,兰娴才意识,自己的脸已经划破了。

才回宫殿,皇上的旨意刚刚下来,眼看着宫人们就换了副嘴脸。都说人心凉薄,却不曾想凉薄至此。难怪兰婍不愿进来,就她那性子,即便进来了,没几年也是郁郁而终吧。

而自己,又能支撑几年呢?


兰珏灌下一碗老参汤,在下人的服侍下穿好朝服,攥着一本折子,进宫了。那日不过十月十五,兰娴进宫的第十五天,张屏下大狱的第十天。天上还挂着月亮,暗黑的路上,只有兰府的灯笼像是幽魂一样在飘荡。

这么多年,都是他在帮着自己。到如今,自己也该帮帮他了。


景卫邑来到京城的时候,只见全城张灯结彩,一片喜气洋洋的气氛。路上的百姓都说,上次这么热闹,还是好几十年前,先怀王大婚的时候。景卫邑走在其中,只记得自己当初依稀被各种礼教折腾了许久,没想到还能让全城百姓沾个光。

离兰府还有些路,他随便选了家摊位喝茶。只听旁人道。

“要说咱们这位圣上,那是够简朴的。大婚春节一起办,又热闹又省银子。只是不知道,这位新的礼部尚书能不能把事情做好哟。”

“诶你说,咱这位陛下的性情也是个难捉摸的。这都快大婚了还撤换官员,也不怕官府里的老爷们忙不过来?”

有一位压低了声音,但是景卫邑还是能听到。

“我家里远方表哥在宫里当差,私下透了点风。个把月前,兰老太傅进宫辞官。皇帝那会儿正跟兰家那位娘娘置气,推都没推辞就都准了。兰老太傅在礼部多年,树大根深,皇上当然看不惯,把跟他家的人都给拔了出来。”

“陛下这还没亲政呢……”

“别说兰家,不都好久没有张丞相的信儿了吗?据说也被关起来了,但这事儿打听不出来。哦,那个辅政的王爷,据说家里最近也不安宁,辞了好多下人。”

启檀……

与其道听途说,不如去正主。景卫邑给了银子,匆匆赶到兰家。只见兰府大门紧闭,拍门都无人响应。兜兜转转遛到后门,也是没有人搭理。直到翻去了角门,才遇到一个下人,景卫邑硬挺挺的闯了进去。

刚一进兰家后院,只见那个应该在宫里的孩子蹲在药炉边,不堪熟练地扇着火,刚吹了一下火,却被呛了好几口。

“婍儿?”


在正厢房,景卫邑见到了躺在病榻上的兰珏。照常屏退下人,只留两位在房中。

“到底发生什么事了?”

兰珏看着也同样苍老,两鬓斑白的怀王,却不知如何同他讲起。

张屏触怒陛下,为的是保全玳王和兰家。因此,唯有他向陛下辞官,方能解此困局。陛下准了他的辞呈,却对张屏死咬不放。宫里的兰娴亦没有消息。

这位陛下,果然不是个按常理出牌的。

玳王府似乎也知晓了什么,闭门谢客,裁减下人。陛下似乎还催着问两家何时娶亲,一副要赶人走的架势。估计还是玳王妃求太后发的话,说陛下年长,应等陛下大婚之后,玳王世子再同兰家二女兰娴成亲。

兰珏断断续续地把自己知晓的事情说了,而这些断断续续,在景卫邑的脑海里,逐渐凑成了一块完整的图画。


辞旧迎新,又逢皇上大婚之喜,礼部着实忙碌了许久。还好礼仪完满,没有错漏,太后甚是满意。待到正月十五元宵节,遵礼制,进贡的商贾也得以进宫领宴,以彰显皇上恩德。景卫邑便是借着这个由头,进了他已离开快五十年的宫殿。

远远望去,当今陛下的轮廓,和启赭还真是相像。只是眉宇间少了几分洒脱,多了几分思索。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,让景卫邑更能理解他最近做的事情。

待大宴结束,景卫邑便由玳王带着,去拜会皇上。

皇上日常起居在乾元殿。小皇帝稳坐在龙椅上,看着两人向自己行礼。

“皇叔,今日元宵,不必多礼。这位赵先生所在的瑞和商号多年来为皇宫效力,亦是劳苦功高。都别站着了,赐座。”

寒暄客套几句后,景卫邑道。

“陛下,草民有事,想单独奏与陛下。”

似乎几个月前,也有人说过类似的话。

景伟奕皱着眉头,玳王道,“皇上,赵老先生所言之事十分重要,望皇上恩准。”

景伟奕双手背在身后,摸了摸那把景伟贤从边关给他带回来的匕首,准了。

偌大的宫殿只剩下景伟奕与玳王、赵财三人,只见那姓赵的商贾突然换了一副气势一般,背着手走到景伟奕面前。

“皇上有什么疑问就尽管开口问吧,费了这么大周折逼孤回京,孤还以为,这辈子都不会再踏入皇城了。”


TBC


拖了超久的一章。昨天不想熬夜提前睡了,结果今日一堆的烂事儿。还以为能完结的,结果……

晚上应酬也是烦躁,麻蛋从六点吃到十一点,他喵的是跑马拉松么?

于是回家怒码更新,还给加班的死党叫了份宵夜外卖=。=。。。

so,这章分量可够?

【其实原计划小皇帝是个说一套做一套的心机BOY,当着兰娴的面儿说没事,转眼就让兰家全家下大狱去陪张丞相的这种= =。。。但是呢,我不太会写坏蛋,而且小皇帝严格意义上并不是个坏蛋,只是个刨根究底又没长心的柯南(什么鬼),所以……就写成了这个样子= =。。。

【没长心=小皇帝不太懂什么是爱情,这点和他爹完全不一样呢= =。。。毕竟玳王可是有王妃有一队包子的人W,不适合走叔的老路23333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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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.5次元,这里主要搁文。常年吐槽,偶尔小清新,希望能和同好们一起愉快的玩耍~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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